智慧手环进校园能够让学生成为创造价值的人吗?

编者按:

近日,广东广雅中学被曝购买3500个智能手环建设智慧校园。据招标文件显示,该智能手环可以对佩戴者进行实时定位,还有睡眠监测、记录课堂举手次数等功能。有网友质疑学校行为侵犯隐私,广雅中学昨日在微博发布声明称,“智能手环只会在部分教学环节或学生有需要时菜需使用或佩戴”。

今天,又有网友翻出去年12月深圳深中南山创新学校的一篇文章,文章显示,该学校与著名的视频监控企业“海康威视”签署协议,“构建校园面容ID应用环境”,“打造先进的课堂行为分析系统”。

更早则是在杭州,有学校在教室安装了摄像头系统对学生课堂行为进行分析。下文即写于当时,文章标题为“‘天眼’进校园:智慧课堂还是21世纪的‘圆形监狱’?”。到今天,编者则是想问一句,智慧手环进校园能够让学生成为创造价值的人吗?

作者丨三三

边沁在18世纪设计圆形监狱的时候,一定不会预料到这一概念在21世纪会得以如此神似的“再现”。

今年三月底,杭州第十一中学在试点班级的教室里安装摄像头系统,用来对学生进行刷脸点名和统计分析学生课堂行为。

据新京报报道,该校一位负责人介绍,这套被称为“智慧课堂行为管理系统”的“黑科技”,通过教室里安装的三个组合摄像头来采集学生的行为和表情,摄像头被包在灰褐色的球里面,上课时学生和老师察觉不到摄像头活动。

杭州第十一中学工作人员在介绍“智慧课堂行为管理系统” 图片来源:钱江晚报

这个摄像头在上课期间每隔30秒进行一次扫描,采集学生6种行为和7种表情。资料显示,6种被采集的行为中“趴桌子”这一行为为负分,结合学生面部表情数据,系统会分析出每个学生的学习状态。若不专注行为达到一定分值,系统会实时向显示屏推送提醒,任课教师可根据提醒进行教学管理。

无间断监控, “精神对精神的权力”

这个摄像头令人联想到遥远的18世纪。

18世纪的英国哲学家边沁设计了一种圆形监狱。建筑的样式如下图,四周是一个环形建筑,中间有一座暸望塔。环形建筑被分成很多小囚室,囚犯们被独立关在不同的囚室内。

圆形监狱结构图 图片来源:维基百科

囚室有两扇窗户,一扇对着暸望塔,另一扇对着外面,光线能从这窗户中射进来。暸望塔有环形大窗户,能全方位无死角看到对面环形建筑,站在暸望塔上的监狱管理者可以清楚观察到囚室里的囚犯。

要保证监视的有效,一个关键的点在于保证监督者是隐形的,他能看到所有囚犯,但又不会被囚犯看到。边沁甚至设想,中心瞭望厅的窗户应装上软百叶窗,因为不能让任何一束光线甚至半开门的光影暴露监督者的存在。

这一设计的目的,就是让囚犯们不知道自己何时被监视,从而不得不每时每刻提高警惕。不管塔里面是否有看守在监视,只要中心暸望塔在,就能在囚犯身上造成一种持续监视的状态。

福柯形容圆形监狱是一种“精神对精神的权力”。

在杭州第十一中学的教室里,包裹在灰褐色球里的“隐身”摄像头就跟暸望塔一样。过去,学校管理学生一般就依靠任课老师,还有不时在走廊出现的领导,这些都是学生肉眼可见的管理者,至于任课老师的管理也不一定严厉,“趴桌子”这类行为也不一定会带来批评。

现在,摄像头则成了一个可以施加持续不断监督的管理者。即使摄像头出现故障,不知情的学生们依然自觉被监控着——这是一种促使其自我形成的精神压力,监控器已经被学生们安装在心里,他们需要时刻警惕自己的行为。

在圆形监狱的设计中,为了巩固自我监督的效果,除了让监控持续存在,还要降低囚犯集体反抗的可能性,同时最好让囚犯认为所有违反规矩的人都会受到惩罚。达到这种效果,一个方法就是把囚犯隔离,彼此孤立,不要有信息的交流。

教室里,摄像头下的学生同样被孤立,但是这种孤立不是基于实体空间的隔离,而是通过一系列课堂要求——上课坐正,目视前方,不准讲话。准确来说,这种“不准讲话”只限于学生之间。学生们不知其他人的表现如何,更愿意相信,其它违反了纪律的学生都会被记录在案,为了不被摄像头捕捉到违纪行为,最好的办法就是服从管理遵守纪律。

不过,现在学生们可能遇到了更糟糕的状况,不仅要提防被摄像机记录,也要提防被同学告密。2017年11月,一个小学生违反学校规定带巧克力进学校,被另外一名同学告诉老师。“巧克力事件”中的老师因处罚了告密的学生得到网友称赞,但也出现过相反的事例,有老师鼓励学生举报同学违规,以达到学生相互监督的目的。

看重管理效率,教育牺牲了什么?

在教室安装摄像头早已不是新鲜事,从幼儿园到大学都有学校在使用摄像头。使用的理由很多样,比如加强校园安全,防范校园暴力,监考。由此也引发一些争议,这种管理方式是否侵犯学生隐私。

2003年,上海复兴高中毕业生将母校告上法庭,认为学校在教室安装摄像头,并把自己与别人亲吻的视频公开播放侵犯自己人格权、隐私权和名誉权。这名学生在一审中败诉,法院认为从现有法律层面来讲,学校的行为并没有侵犯学生上述权利,但也指出这种管理方式对学生造成心理压力,学校有改进完善的必要。

《救救孩子:小学语文教材批判》的作者之一,担任中学语文教学工作多年的蔡朝阳在《在告密与监控中慢慢长大:中国学校的日常》一文中说,学校安装摄像头,是学校对学生隐私漠视的表现,“学校的管理者对隐私的定义,跟社会共识的隐私显著不同。就像李彦宏老师曾经说的,中国的老百姓对隐私没那么在乎,他们乐意用隐私换取便利。”

杭州第十一中学安装在教室的监控器 图片来源:新浪图片

边沁设计圆形监狱的18世纪,西方世界人口猛增,需要加以监督和管理的人数增加,同时,生产机构变得日益庞大和复杂,生产费用增大,要求利润也必须增长。这两方面的因素就要求一个高效的权力运作机制:更少成本更高效率来管理人。

而杭州十一中校长也坦言,学校使用这套“智慧课堂行为管理系统”一个很大的原因是节约管理成本,提高效率。除了可以通过刷脸点名简化点名流程,这套系统还能得出“学生学习状态和老师课堂教学”的考核结果。

值得注意的是,如此的考核结果不过是基于摄像头捕捉到的学生的6种行为和7种表情,由算法运算出的结果。至于学生是否认同老师所授内容,老师课堂设计的用意,师生间互动如何,通通不在考核之中。

管理者对老师和学生进行考核的时候,数据和指标是很好用的。把教学管理简化成对数据和指标的管理,更是非常低成本高效率的手段,毕竟用摄像头来降低学生趴桌子的频率并不难。

可是,学生不是只有6种行为和7种表情的机械人,而且产生某种特定行为和表情的原因也并不一样。

黄睿曾在重点高中担任教职和行政人员多年,目前在攻读哲学博士学位,他告诉笔者,“拿趴桌子这个行为来说,可能有很多原因。学生可能因为困趴桌子,可能因为老师的课无聊趴桌子,课堂上不少情况下是老师因为课堂需求让学生趴桌子,比如听一段音乐的时候,老师让学生趴在桌子上听,这样能集中注意力。班级无记名投票的时候,老师会希望学生趴在桌子上举手投票,这样就看不到其他人选了谁。”

黄睿指出,指标化的管理容易让决策失衡。当提高教学质量变成让学生不要趴桌子就好的时候,采用其它更有效的方式提高教学质量的动力就变小了,例如其实可以减少师生比,缩小班级规模,让一个老师能照顾更多学生。“课堂教学的丰富性,学生朝多样发展的可能性,这些就会被抹杀了。”

使用这种监控会产生的另外一个问题是,它违背教育的内在要求。黄睿提醒,“中小学的教育要求学生成长为能为社会创造价值的人,对学生的知识技能和情感态度价值观有所期待,需要学生能够创新。而圆形监狱式的管理只会训练人乖乖听话。这种管理和教育之间存在一种张力。”

学校的首要工作应该是教书育人,让学生得到发展,而这种以管理为主的“天眼”系统会不会本末倒置?更令人担忧的是,这一系统的使用还未得到充分讨论时,已经有消息指,它将会在该校全校推广,也有其他地方的学校表示想要引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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