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论“娘炮”与同志,校园需要性别平等教育 | 口述

2019-05-15

编者按:

昨晚,青岛一名初三学生在微博上发布了一封“遗书”,引发数万人关注。所幸,警方早上已确认其安全。后面有消息传出他又再次“逃”出,最终也被家人找回。

“遗书”上说,他是一名同性恋。他目睹了有同学因性别气质被欺凌,班主任则是一位“古板的老师”,讲着“阴阳结合”“新时代变态”“阳刚之气,男耕女织”这种内容。还有更多的老师在关于同性恋的话题上表达着“厌恶、埋汰、挖苦、讽刺”。他“受够了”。

这就是我们的校园环境?在台湾,也曾出过“玫瑰少年”叶永鋕的事件,他也因为自己的性别气质受到欺凌,最后在学校发生意外身亡。事件最终推动台湾出台了《性别平等教育法》,以立法的方式推动性别平等教育在国小到国中阶段进行。

《性别平等教育法》规定“性别平等教育”内容大致包括性侵害防治、尊重多元性别气质与尊重多元性别。这些内容包括性取向的科普,这通常会被理解为“同志教育”。这些内容哪怕在去年要求同志教育不纳入国民教育阶段的公投通过后,都未曾有过倒退,教育部反倒是在今年3月的修法中把同志教育的内涵更加具体化。

而在大陆,近年来,也有不少民间力量在推动性平教育进入校园,让一线老师把性平教育融入到日常教学当中。NGOCN联系了三位分别在台湾、广东、浙江进行性平教育的老师,让他们分享在性平教育一线实践中的点滴:

本文首发于2018年12月(文首有变动)。

作者丨阿七

编辑丨小田

刘育豪 | 台湾高雄市港和小学老师,实践性平教育十多年时间

2000年,我开始在国小当语文老师。2004年,《性别平等教育法》公布,也是在这一年,我报读了高雄师范大学性别教育研究所。应该是在那之后,我才开始慢慢进行性平教育。

《性别平等教育法》写明,国中、国小除应将性平教育融入课程外,每学期应实施性平教育相关课程或活动至少四小时。实际上,按照教育部的规定,国小的教育重点在于教导国小学生了解自己的身体、青春期的身心变化、预防性侵害与性骚扰等,高中阶段侧重点则是在健康的性观念,尊重不同性向等。

我在国小做的主要是“融入教学式”的性教育。因为我是班导(编辑注:类似于班主任角色),跟学生接触比较多,我会先看班上的学生有什么需求或相关问题,只要同学有疑惑,就把它发展成适合全班的课程。

刘育豪曾上电视节目推广性平教育(图片来源:公民行动影音纪录资料库)

其实,只要从孩子们的需求出发,再用他们能够明白的词汇去讲,他们是很愿意参与其中的。我把一些相关的书放在课室里面,他们也会去翻阅。

我试过跟他们分享情侣之间的权力协商,不过他们似乎都没有很明白。但没关系,他们后面还会继续学习,到了对应的年纪,只要有人跟他们分享讲解,他们就会明白了。

我也会跟学生分享一些与性平相关的事情。我记得,之前我去同志游行回来后,有学生来问我:“老师,你是不是去了那个活动。我也去了,为什么没有见到你的?”

当然,台湾在性平教育开展方面,效果也不是那么好。有一些老师对这些观念也还是比较抗拒。近几年才在教师培训中纳入性平教育,但也是选修,没有强制规定,老师也可以不选。一线中能够很好开展性平教育的老师还是不多。

做性平教育,家长那一部分是更重要的。家长教育这块真的很困难,我们规定孩子一学期要上四小时的课,但对家长没有要求。台湾还是有不少人不能接受同志话题,你去看我Facebook,还是会有人来骂我。有时候,我会给他们回复,但有时候,我也不理他们了。

现在每年寒暑假,我都去外面免费开一些跟性平相关的讲座。观众人数试过到几百人,几千人。我就去给他们分享,里面有孩子,也有家长。

台湾非营利组织“性別平等教育大平台”活动(来源法讯时报)

陈老师 | 浙江省某中学语文老师,实践性平教育一年多时间

我教书已经有8年了,但是从去年才开始尝试性平教育。我现在主要有两种方法,一种是主题式教法,比如我会以班主任的身份,上一节与跟性别议题相关的班会课;另外一种则是我现在做的比较多的,就是将性别教育的议题和日常的语文教学合在一起。

前者的话,如果与课文相关,又是与性别议题结合的,我们就会在课堂作主题探讨;后者则是对课文内容做简单补充,比如我们讲到《离骚》就可能就会拓展出来,有很多学者关注屈原是不是同性恋,也有人无法接受屈原是同性恋这种这种论断。我会稍微提及这些讨论的内容,作为课文背景知识的拓展。

还有比如说,我们有一篇文章有涉及到斯巴达人,斯巴达人最终是被迪比斯军团所消灭的,而迪比斯军团是由150多个同性恋者组成的军队。我会在课堂给学生补充这些知识。目前我们的课本关于性少数的文章是没有的,所以我也只是在课堂上作适当的补充。这种补充和讨论不会占用课堂很多时间,一节40分钟的课堂,可能只有五六分钟涉及到性别内容。

另外,我们还会进行新闻短评。每个新闻事件不一样,涉及的议题领域也不一样。但如果我们有心留意,每隔几个星期就会出现和性别相关的新闻事件,上个月就有一个同性恋老师被解雇的新闻。

我会让学生去讨论。高一高二的学生每个学期有一场讨论,我会选择一些与性别议题相关的内容让他们进行。比如我现在这个班级,之前我让他们以“现代社会中男人和女人谁更累”进行讨论;这个学期开始,又让他们讨论“娘炮”。,最初班上大多数都是反对“娘炮”的声音,但在我们讨论的过程当中,大家都抛出了自己的困惑。我也和他们一起一点一点地梳理,也会有一些争论,但不管怎样,最终大家对这个话题的认知都有了更多清晰的认识。

图片源于@人民日报 微博

实际上,这些都是思辨能力的训练。在目前高考体制下,考试中主要的文体就是议论文。这种思辨能力的训练也符合高考的要求。

青春阶段的孩子对于“性”的认知是处于一个混沌模糊状态的,但他们也是好奇的,他们也会从书籍、影视作品当中去接触到“性”。大多数情况下,他们从那里获得的认知都不是全面的,特别是关于性少数方面。如果我们不能在这个阶段告诉他们更多,他们对待“性/别”的态度也会跟随着社会中大多数的态度。在我们这个学习探讨过程中,我们不是说要去塑造价值观,而是打开这个世界,让他们看到更多,看到多元。

我记得有个女学生夜里给我们发信息,告诉我她很困惑自己是不是女同性恋。我后面提供了有一些参考让她去认识自己:对于同性有没有性的欲望、你是否愿意去跟同性开展性关系、你是否希望这个关系能保持比较长久。我也没办法告诉她一个明确的答案,只能帮助她去认识自己。

在进行性平教育培训之前,我记得我教过的一个班级里有个男生,因为气质比较阴柔——说话轻声细语,人也长得非常白净,就会受到班上同学的排挤,大家也不跟他玩。我有时候也听到办公室有些老师讨论“这个孩子怎么这样啊”,那时候我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在我参加完性平教育培训之后,我联系过他,跟他聊了一下。他告诉我,他初中开始就遇到这样的情况了,他每天都感到非常痛苦……

现在也会有一些其他老师来向我了解“性”的知识,来问我性平教育跟日常教学有什么关系。我会举例子告诉他们,他不一定马上同意我的观点,但是他可能会看到更多信息,看到不一样的视角。

王老师 | 广东某中学心理老师,实践性平教育两年时间

2005年开始,我就在学校里面,以话题讲座、心理课程的形式开展性教育了。我是学教育心理学的,我清楚青春期中,性教育对学生是很重要的,我觉得有必要去给他们讲这方面内容。最开始的时候,我都还只是普及一些生理知识而已。直到16年年底,我机缘巧合看到了同城青少年资源中心组织的培训,我上了第一期。那是我第一次接触到教育中的性/别视角,我也就开始对学生进行性平教育。

我打个比方,有个男孩子喜欢粉色的东西,喜欢芭比娃娃,我以前可能就从所谓主流的看法去看他,觉得他不应该玩芭比娃娃,我会拿变形金刚、汽车这类型的玩具给他,去引导他喜欢主流认为他该喜欢的东西。我会担心他因为跟其他男孩子喜欢的东西不一样,而遭遇不一样的对待。

我会接纳这个行为,在我学会用性别视角看这个问题后。我现在的做法是会在课堂上去把这个喜欢什么颜色,什么玩具的问题抛给学生们。通过探讨,我引导他们知道:“噢,这个世界原来不是那样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我们要尊重彼此的。我们要去打破一些性别刻板印象——男孩不是只能喜欢踢足球、打篮球;女孩也不是不能做这些。

我现在负责七八年级学生的心理课。一般情况下,每个学期我们会安排五个到六个课时来进行性教育、性平教育。我有时候会给五年级的学生进行相关的讲座,讲座内容也包括性别教育方面。

课堂氛围都挺好。我们会在课时结束之后给学生安排一个关于性别话题的创作活动。我记得有些孩子画了女孩子打篮球、爸爸搞家庭卫生这些,孩子们会树立一些性别平等意识。

其实学生都挺期待这方面的内容的,因为他们的家长不会教他们这些。我们这所学校学生主要是外来务工人员的子女,家长们实际上陪伴孩子的时间也不多,所以我也能理解家庭在性平教育方面的缺乏。当然,有时候也会有一些家长来咨询我们,会提到一些孩子在探索性别取向这样的困惑。

一般,我都是根据学生的实际情况去调整课堂内容。我现在会让学生在七年级的时候先接触一些生理知识,再去谈论性/别,让相关的话题在他们脑海中脱敏。到八年级的时候,我们就能更好开展更多内容,比如说多元性别。

图片源于《珍爱生命——小学生性健康教育读本》

我们学校现在有3个专职的心理老师,我们现在都会在学校里面开展性平教育,我们觉得这是一件很有必要的事情。可能其他老师对于这方面的认知也不是很多吧,我也没有收到其他老师的反馈。不过我记得有一次,有一个写学校新闻稿的老师来跟我核对一个关于同志的情况,大概就是问对不对。当然,他也只是来核对一下,我当时告诉他没有问题。他也没有怎么样,最后也写到新闻稿上面了。

我们学校还挺好的,有个大堂里面有一块展板,内容是“尊重多元”,展板一直放在那里,大家路过都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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