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开工建设的曲江五小，于2020年9月就投入使用。对坠井惨剧发生的曲江新区来说，近三年，正是教育“大干快上”的风口，官方称将新建14所“高标准”学校，而校园草地上隐藏着“吃人深井”的曲江五小，正是其中的“高标准”校园之一，并于事发半月前刚刚通过了教育部的“安全检查”。
曲江五小坠亡孩子的“头七”祭奠现场。摄影：雷哥
2022年10月14日傍晚，暮色降临，西安市曲江新区曲江池南路东口，警车密布，执勤的警察比往日明显增多。这天，是曲江第五小学坠井孩子杨子硕的“头七”，悲伤的市民自发前来祭奠这个不幸的孩子。
今年以来，新冠“清零政策”一直在这个城市造成断断续续的隔离，但此时，这一切挡不住人们的悲伤。在曲江五小附近的新开门南路口公交车站，有不少手捧鲜花、带着孩子的家长聚集。在学校旁边一条没有标识的小道，人们排着队，按要求扫了健康码，再沿着用临时隔离带围成的走廊，进入到学校操场的一个角落。
被划出来的大约20平米的草坪上，堆满了人们送来的鲜花和玩具。一些卡片让人们落泪：“天堂没有陷阱，没有冰冷的井水，小硕硕不要怕！”“希望孩子一路走好，去一个没有危险的地方！” 鲜花丛中有一个棕色的玩具熊，卡片上歪歪扭扭地用拼音稚气地写着：“我的小熊陪着你，希望你以后还能遇见你的妈妈。”这是一个还不会写字的孩子，和父母一起来放在这儿的。
悲伤的卡片。网络图片
人们沉默着，悲伤的氛围笼罩，不少人眼含泪光。有蜡烛摆放在地上，组成“心”形。或许是怕激起更大的反抗，这次，当地政府没有以防疫之名阻止人们的祭奠。
1 校园内草坪隐藏“吃人”深井
2022年10月8日，是中国大陆的“国庆小长假”刚刚结束的第一天，曲江五小一年级学生杨子硕也返校上学了。在中国坚持“清零”政策的背景下，西安作为西北的一座大城市，今年时不时产生采取各种封控措施，孩子们一直是时断时续地返校上课。“十一期间”，阴雨连绵，8日这天，才开始放晴。
根据事后官方通报，以及各种自媒体曝出的消息，当天上午10点10分左右，小硕硕所在的年级，在老师的组织下，去上劳作课，地点是学校的草坪。在老师带孩子们采摘石榴时，出生于2016年1月、年仅6岁的硕硕，在一瞬间掉进了树旁一口被草坪虚掩的深井。
这口被遮掩起来的深井，就在校园内。深七米，据称里面还有近两米深的水。据知情者在网上披露，孩子落井后，老师试图施救，现场将孩子们的跳绳连接起来，扔进水中，孩子抓住了绳子，但在向上拉的时候绳子断掉，孩子再次坠落。最终，当消防人员赶到现场救起孩子时，孩子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
事发后，官方媒体保持沉默，自媒体平台上相关视频、照片和文字也不断被删除。网上一度热传的一份署名“曲江新区管委会应急管理局”的核查报告显示，孩子在10时30分被救出后送医院抢救。“11时40分许，接医院通知，该学生经抢救无效死亡。”
网上最初流传的政府文件。网络图片
一个鲜活的生命就此消失，而且事故地点就在新修建成的“高标准”校园内。现场视频证明，事故发生后，落井孩子的家长悲痛欲绝，于第二天在校门口痛哭讨要说法，众多家长聚集到学校门口，高喊”校长出来！”与此同时，校门外，有家长送去了白色的菊花，却被栅栏门内的人扔在一边。一则视频显示，怒不可遏的家长愤怒喝令扔花的男子：把花捡回来！你把花捡回来！，最终男子返身将花捡起送了回去。
网络民意汹涌，而在随后的几天，曲江五小门外遍布警察，警车，预防民众“闹事”。
一直到10月11日夜23时许，官方的“西安发布”刊发一则《曲江新区召开曲江第五小学学生坠亡事件处置工作现场会》的消息。消息称：曲江新区管委会在曲江五小内举行了现场工作处置会。“经初步调查，曲江第五小学学生坠亡事件是一起严重的校园安全责任事件。事件充分暴露出校园安全和管理责任落实不到位、施工和监理工作不规范、工程验收和检查不严格、隐患排查不彻底和防范意识不强的问题。”
西安官方发布截图。网络图片
2 半月前，“教育部校园安全大检查”刚过关
或许是因为官方已承认这是一起“严重的校园安全责任事故”，从10月11日开始，学校门口对前来吊唁的学生家长转变了态度。从11日19时起，学校在操场一隅划定区域，允许市民有序进入学校进行吊唁。从当天开始，陆续有市民前来现场祭奠。但本地媒体除发布官方的声明之外，无一例外地保持了沉默。
互联网上，有人愤怒地质问，曲江五小作为一所刚刚建成不久，在当地算是“高大上”的校园，为何发生这样的惨剧？校园的草坪上为何藏有废弃的深井？且用塑料草皮遮掩，无任何安全标示？
更让人费解的是，在“曲江五小”的微信公号上，9月22日发布消息称：“教育部全国教育系统校园安全工作第八督导组走进西安市曲江第五小学督导检查。”也就是说，在事发前的十多天，曲江五小刚通过国务院的安全检查。这完全说明，所谓的教育部安全检查是走过场。而孩子坠亡事件发生后，该公号已删除了这篇文章。
曲江五小微信公众号的截图。网络图片
“在医院，从孩子肺里抽出大量污水，血水。孩子的父亲亲手把孩子推到太平间。这种痛，哪个做父母的能承受？我们想知道事情真相，我们想要说法，我们想要公道，校方负责人迟迟不肯露面。直到25小时后，校长才在保镖的护送下来到现场，送出四个字：万分悲痛。然后不了了之离开了！”一名叫u/Siiiiiiiidney的网友，称自己是出事家长的朋友，在网上愤怒地责问。
“没有媒体记者敢接这事，正义何在？谁来替老百姓做主？校方为啥没有应急管理措施？污水井没井盖，新校区是怎么通过验收的？是谁在污水井上遮的草皮？安全督导组来学校都干了些啥？”她愤怒地连续发问。但目前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
3 “大干快上” 的曲江新区： “未来三年要高标准建成14所中小学”
曲江新区位于西安市东南方向，曾是历史上久负盛名的皇家园林，“曲水流觞”典故的发源地，也是著名的大雁塔所在地。2003年，西安曲江旅游度假区被正式更名为“曲江新区”，并成立了曲江新区管委会。经过当局近20年的开发，目前这里已成为西安中产阶层聚集的高尚住宅区。当地为发展旅游，体现“大唐盛景”的“大唐不夜城”，距离出事的曲江五小仅仅两公里。
林立的住宅小区，不菲的房价，让曲江新区对学校数量的要求井喷。根据官方资料显示，近年来，曲江陆续建成多所小学。2020年4月1日，当地媒体有一则报道，题目是《西安曲江新区4所新小学盖的咋样？实地探访来了》，文中称：“西安市曲江新区2019年已开工建设4所学校，分别是曲江一小新校区、曲江五小、曲江六小和曲江七小。”
这些报道显示，曲江五小从2019年开工建设，于2020年9月就要投入使用。报道称，2020年4月，教学楼已盖到3层，工人们正在忙碌，一名工作人员说，工程计划7月竣工。门口的规划“公示牌”则详细写着学校建成后的情况，包括总建筑面积29044.41平方米，有150个车位等。
在这个报道中，称“未来三年，曲江新区将高标准建成14所中小学。总学位供给量预计为53487个。”同一篇报道称，在2020年3月30日举行的“西安市召开公办义务教育质量提升工作新闻发布会”上，曲江新区管委会副主任王小育在发布会上介绍，包括曲江五小的这4所学校，将于2020年9月建成投用。
对曲江新区来说，近三年来，无疑是一个教育“大干快上”的风口。有报道称，在2021年，曲江新区将建成投用曲江八小、曲江一中(扩容)、曲江学校、德闳中学等4所学校，目前均已开工。此外，曲江一中、曲江南湖小学、曲江二小、曲江三小、曲江四小扩容改造工程已全面完成，新增学位2300个。“曲江新区基础教育资源总量进一步扩大，优质学位供给有效增加。”
在“大干快上”建造这么多校园的背景下，曲江五小的悲剧，其实并非偶然。校园建设只追求速度，在光鲜华丽的外表之下，鲜有人追问安全的问题。
宣传资料显示，曲江第五小学位于新开门南路以东，曲江池南路以南，南三环以北。学校性质为公办。项目规划用地面积1.67万平方米，总建筑面积2.9万平方米，规划开设48个班。
“曲江第五小学对标国际标准，配备教学楼、实验楼、多功能报告厅、图书综合楼、风雨操场、地下车库和室外活动场地等设施，在完善学校功能，提升整体品质的基础上，建设环境优美、综合发展的新型教育园区。”
美仑美奂的宣传图片上，称曲江五小“对标国际标准、智慧校园标准和国家绿色建筑二星级标准、国家健康建筑标准”，“在尊重自然环境的基础上，追求自然生态环境与人文环境的高度统一，塑造良好的育人环境与氛围，营造多层次的有机生态绿地系统，建设绿意盎然、国际品位的绿色生态校园。”
从外表来看，曲江五小的校园确实是“高标准”建设，有舞蹈、音乐教室，标准教室等，尽显“高大上”。2020年的另一则报道称，曲江五小主体结构已经全部封顶，装饰装修工作已经全面启动。“建设人民满意的教育工程，曲江第五小学建设正在开展’大干五十天，事业谱新篇’攻坚行动。以实际行动回应家长关切，共同托起未来的希望。”
宣传图片中曲江五小校园正面效果图。网络图片
4 网络民意和不断“消音”
事发后至今，因为近些年中国媒体空间的日益压缩，没有关于此事的相关报道。只有一些自媒体的呼声，从中可以看到沸腾的民意。
”学校里准备一些承重能力强的急救绳还是很有必要的，毕竟学生的跳绳有点轻还是无法支撑一个6岁的男孩子。学校应该进行这方面的演练，配备相应的急救工具。“
“为了完成新建学校数量，抢工期按时交付安全隐患确实存在很大的问题。可怜了孩子的父母，早上把孩子送到学校，晚上却没有看到孩子平安回来。”
“学校一个井，一直没有盖井盖，领导来检查就用烂木板和草皮挡着，西安下了几天雨木板泡坏了。才造成孩子的死亡。”
“这是一个暗井，井口盖有木板，上面铺土种植绿化，谁能知道这里不安全，这不是失足而是谋杀！”
”竣工后没有很好的处理，仅仅是在上面盖了木板，然后铺土直接种植绿化，明显的煳弄人工程，绿化单位和建设单位是要负责任的。“
”救援手段和措施很拉胯，据说是用学生的跳绳绑在一起结果断裂造成二次伤害，这么大一个项目平时肯定会有各种安全救援应急演练，可以看到以往的安全培训和演练，也就是走了形式，根本没有应急措施。”
“最近几年西安新盖了很多新学校，类似的安全隐患还有多少？煳弄人做表面工作的各个施工单位还隐藏了多少问题？”
这些关系到千家万户的问题，关系到无数孩子生命安全的追问，并没有得到政府的回音。“面临的如同是一个个信息黑洞。”一位网友说道。
曲江五小坠亡孩子的“头七”祭奠现场组图
摄影：雷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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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威戈
摄影：威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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